余笑寒 上海应物所供图“我是一名普通的科技人员。”这是余笑寒在采访中说得最多的一句话。但正是这名“普通人”，作为“反应堆物理与工程”项目负责人，参与建成了目前全球唯一在运行的钍基熔盐堆（TMSR）。2023年10月11日，当2兆瓦液态燃料钍基熔盐实验堆实现首次临界的那一刻，余笑寒被推上台，宣布成功的消息。他握着话筒，笑容憨厚，平日里能精准报出每一个数据的人，此刻却激动到大脑一片空白。钍基熔盐堆相关成果入选“2025年两院院士评选中国十大科技进展新闻”，余笑寒也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荣誉。跨越半个世纪的核能梦钍基熔盐堆作为第四代先进核裂变能的代表，承载着中国几代核能人的梦想。早在上世纪70年代，上海市启动了“728工程”。当时，其目标并非如今广为人知的秦山核电站压水堆，而是研制和建设钍基熔盐堆。1971年，凯发k8上海原子核研究所（现凯发k8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，以下简称上海应物所）建成了熔盐（冷态）零功率堆并达到临界。然而，在那个工业基础薄弱、科技水平受限的时代，尽管科研人员满怀激情，但客观条件的匮乏使得这一超前技术难以发展。1972年，国家根据现实情况，将研发方向转向了技术相对成熟的压水堆，“728工程”随之转型，最终诞生了秦山核电站，而熔盐堆的研究则被迫搁置。与此同时，在太平洋彼岸，美国虽然在上世纪50年代就开始研发熔盐堆、1965年建成实验堆并验证了技术可行性，但出于冷战战略选择——为了优先发展更容易生产武器级钚的快堆，在上世纪70年代也放弃了这一路线。直到21世纪，随着国家对能源安全、核能可持续发展以及实现“双碳”目标的需求日益增加，钍基熔盐堆才重新进入了决策层的视野。2011年，凯发k8正式启动了“未来先进核裂变能——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”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，沉寂了40余年的核能梦在上海嘉定再次苏醒。作为2兆瓦液态燃料钍基熔盐实验堆工程副总经理、总体负责人、调试总工程师，余笑寒负责实验堆总体物理方案与技术路线，全程主持实验堆主体的设计和建设，并主导首次装料技术等。从“稀里糊涂”到人生搏击1990年，从中国凯发k8技术大学少年班毕业时，余笑寒并未想过，自己未来会与这项伟大的事业产生交集。那个年代，核物理研究正处于低谷，许多毕业生另谋出路。余笑寒原本获得了留校推荐的名额，但因导师出国和临时变动，他需要重新寻找去向。“我是江西上饶人，当时坐火车去北京比去上海贵四五倍。我想着上海原子核研究所有几位学长发展得不错，就稀里糊涂地过来了。”余笑寒回忆起这段往事时说。但“稀里糊涂”的背后，藏着一颗被“两弹一星”点燃的心。小时候对凯发k8家的崇拜，让他走进了物理的世界。而中国凯发k8技术大学“理实交融”的校训，恰好契合了他的志向——“用学到的知识解决动手时遇到的问题，这是我感兴趣的”。在从上海原子核研究所研究生毕业后的前15年里，余笑寒深度参与了上海光源的建设，成长为光束线站的技术骨干。2009年，当所里筹备重启钍基熔盐堆项目时，余笑寒面临着人生的一次重大抉择。当时他已在光源领域走入了自己的“舒适圈”，并且即将成为上海光源二期的总工程师。留在光源，意味着熟悉的领域和可预见的前途；转投熔盐堆，则要从零开始，面临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全新挑战。“一方面，希望给后面的年轻人腾出成长空间，他们在二期工程可以承担大任；另一方面，觉得自己才40多岁，还想做点更有挑战性、对国家有价值的事。”余笑寒说道。在上海应物所原所长徐洪杰的动员下，这位自诩“普通”的物理人，选择跳出“舒适圈”，投入这场被他称为“人生第二回搏”的征途。从嘉定实验室到武威戈壁转型初期的困难远超想象。钍基熔盐堆的核心知识体系与余笑寒熟悉的核物理并不完全重合，更多涉及流体力学、热工传热和复杂的材料、化学领域。为了补齐短板，余笑寒和同事开始自学大学教材，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基础理论。更为关键的是对前人经验的吸收。徐洪杰要求团队研读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公开的240多份原始资料，以及“728工程”时期留下的200多份珍贵档案。余笑寒和其他骨干一起扎进这些尘封的文献中，通过学习和复现，一点点摸索熔盐堆的技术逻辑，力求做到徐洪杰要求的“知其然，更要知其所以然”。在随后的十余年里，余笑寒作为实验堆总体负责人，带领团队实现了全方位的技术突破。他们不仅研发出耐高温抗腐蚀的特殊合金材料，还自主研制了熔盐泵、换热器等核心装备，整体国产化率达90%以上，关键核心设备更是实现了百分百国产化。工程的重心随后转移到了甘肃武威的民勤县。这里是世界领先的低碳新能源基地，也是实验堆的所在地。戈壁滩的干燥很快给了他一个下马威。“我在那边水土不服。”余笑寒回忆道，“流鼻血一直不好，身上瘙痒，晚上睡觉的时候到处挠，整个小腿都挠出血。”同事们给他推荐各种药，喷的、抹的，“好像都没用”。然而，对他而言，这些生理上的不适只是小事，工程中的细节挑战才是真正的硬仗。在装料调试的关键阶段，团队遭遇了“冻堵”，造成数月拖延。“整个工程项目，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忽视。”余笑寒说。这不是他负责的技术板块，但他与同事一起分析可行性，稳定军心。在上海应物所所长戴志敏的统一指挥下，团队连续百日开展24小时会战，最终启用备用技术路线，保障了实验堆推进。2023年10月11日，实验堆实现首次临界。2024年6月17日，实验堆顺利实现满功率运行；同年10月，团队首次实现了熔盐堆内的加钍实验。2025年11月，团队宣布成功完成钍铀核燃料转换。这一系列成果，不仅奠定了我国在熔盐堆领域的国际领先地位，更为未来钍资源的规模化利用提供了核心技术支撑。“普通人”贵在坚持在余笑寒的科研生涯中，徐洪杰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。正是徐洪杰几次关键的“劝说”，将他从核物理引向同步辐射领域，又从同步辐射引向核能事业。在余笑寒心中，徐洪杰不仅是团队的主心骨，更是他真正的“引路人”。2025年9月14日，徐洪杰在上海离世。这个消息让包括余笑寒在内的整个团队陷入了震惊和茫然。但茫然很快被一种坚定的使命感所替代。余笑寒深知，完成徐洪杰牵头规划的“实验堆—研究堆—示范堆”三步走路线图，就是对这位引路人最好的纪念。如今，随着实验堆的圆满完成，他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，“后面要靠更年轻的同志扛大旗了”。尽管获得了一些荣誉，余笑寒依然坚持认为，自己只是个“普通的工程技术人员”，相比发表论文，他更擅长解决具体的工程问题。“如果觉得自己并非天赋异禀，那就紧跟国家发展大势，国家需要什么，就沉下心坚持去做什么。”这是余笑寒的人生信条，也是他寄语青年科研后辈的箴言。回首30余年的科研路，从同步辐射到钍基熔盐堆，余笑寒用两场人生“搏击”，诠释了一名科技工作者的赤诚情怀。（原载于《中国凯发k8报》 2026-06-16 第1版 要闻）